复活亨丽埃塔·拉克斯

短篇小说。她的细胞拯救了数百万人。一百三十年后,人们重新"组装"了她——却再次没有问过她。

Русская версия: Воскрешение Генриетты Лакс · English: The Resurrection of Henrietta Lacks

复活亨丽埃塔·拉克斯

她记得红色。

不是颜色,而是灼热。整个身体从里到外都是红的,尽管那时她还没有眼睛,无从去看。然后来了寒冷,来了声响,来了陌生的手,还有一个声音说:「呼吸」。于是她吸了第一口气,在三十一岁,用了一秒钟。

这是后来别人讲给她听的。身体长得很快,在玻璃培养皿里长了十一个月,来到这个世界时就是成年人。年龄不是随便定的:三十一岁。那个女人死去时,就是这个年纪。

他们教她走路,像教孩子一样,只是没有人会在带孩子去食堂的路上解释,地板是凌晨四点拖的,拿拖把的女人叫清洁工。而她,有人向她解释一切。世界通过词语进入她,因为它没有别的路径。没有童年的气味,没有母亲的脸,没有第一场雪。她有过第一场雪。十二月,她从巴尔的摩那家诊所的窗户里看见了它,问为什么雪有铁的味道,拉奥医生说雪没有任何气味——这是她认识的第一句谎话。因为雪是有气味的。只是人们早已不再去听了。

拉奥医生名叫阿姆丽塔。她并不坏。这一点必须先说清楚,因为往后会很难,而这个故事里没有坏人——这正是它最难的地方。

「你很健康,」阿姆丽塔盯着平板说。「心脏、肝、肺。说实话,全都比我好。」

「那我为什么在这里?」

「因为你是史无前例的。」

这个词她不喜欢。那个冬天她学会了很多词,有些她喜欢(「窗户」「面包」「星期六」),有些不喜欢。「史无前例」的意思是:像你这样的还没有过,我们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。她决定,不要做一个自己不喜欢的词。

二月,他们给她看了一张照片。

她当然已经知道了。不可能不知道:她就是从那东西里做出来的,人们当着她的面谈论它,就像谈论天气。一个叫亨丽埃塔·拉克斯的女人。一九五一年。宫颈癌。医生取走了肿瘤的细胞。没有征得她的同意——不过,那时候惯例如此。而这些细胞没有像以往所有实验里那样死掉:它们分裂了又分裂,一连一百三十年,在数百万间实验室里,成吨的细胞,它们比人类更早飞上太空,它们帮助造出了最完善的疫苗——比如她躺在玻璃培养皿里时接种的那些。这个细胞系叫海拉细胞(HeLa)。名字和姓氏的头几个字母,像给狗起的绰号。

后来有人想到:亨丽埃塔还有后人。曾孙辈,玄孙辈。人们读取了他们的基因组,减去海拉细胞一个世纪积攒下来的癌变突变,重新组装出了那个女人——她死在约翰·霍普金斯医院,那时种族隔离还是法律,她的家人还在弗吉尼亚州克洛弗种烟草。组装她,就像照着一张极其复杂的图纸组装某种机械装置。

阿姆丽塔把照片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,小心翼翼的,像放一味药。

照片上的女人直视镜头。深色连衣裙,白领子,双手叉腰,下巴微微扬起。很美。不像培养皿,也不像「史无前例」这个词。像一个对给自己拍照的人持有看法的人。

「这是你,」阿姆丽塔说,随即改口:「我是说。这是她。」

「我们像吗?」

「不完全像。你更高。牙齿是你自己的,」阿姆丽塔笑了一下。「基因组我们恢复到了最后一个核苷酸,但总免不了外部因素的影响。」

「外部因素,」她重复了一遍。这是她最不喜欢的词了。

夜里她起身,在浴室的镜子前站了很久,手掌贴着脸颊——因为照片上的脸颊更圆一些,那么眼睛呢?眼睛里少了什么?她等着镜中的脸突然想起点什么:烟草,克洛弗,一九二〇年,那个女人出生的年份。脸什么也没想起。脸是她自己的,温暖的,活生生的,带着镜子惯有的那种夜半耐心望着她——当一个人站在镜前睡不着时,镜子就是那样。

那时她第一次想:也许,记忆并不住在脸上?

她是对的。只是当时她还不知道,记忆究竟住在哪里。

家族里第一个来的是黛博拉。

不是那个黛博拉。那个黛博拉——亨丽埃塔的女儿——早已去世,在二〇〇九年,她一生都被一个问题折磨:妈妈在那些试管里,在电视上讲过的那些试管里,疼不疼?来的是那个黛博拉的曾孙女,四十岁上下,东巴尔的摩的护工,手很大,走进房间的样子仿佛房间欠她什么。她经三个委员会批准而来,带了一只馅饼。真正的馅饼,买的,装在纸盒里,她捧着盒子,像举着一面盾牌。

「我叫黛博拉·拉克斯-威尔逊,」她站在门口说。

「我知道,」她说。「他们给我看过您的档案。」

「档案。」黛博拉放下馅饼。「可不是嘛。档案。」

她们面对面坐着,黛博拉久久地盯着她的脸看,毫无客套,像打量一套要住上很多年的新公寓。然后她说:

「不像祖母。倒有点像姨婆埃尔西。额头像。」

「他们告诉我,没有缺漏。」

「什么?」

「他们说,组装到了最后一个字母。可是生命不只是字母。是谁怀了你,用什么喂大了你,呼吸的是什么样的空气。基因之间的一切。这些复制不了。」

黛博拉沉默了一会儿,在这沉默里,听得见窗外一辆汽车碾过水洼。

「你知道我们被许诺过多少次吗,」她终于开口。「先是细胞。然后是钱。然后只是说声谢谢。每一次,都有穿得体面的人来告诉我们应该作何感想。现在又来了你。」她叹了口气。「而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。大概他们造你就是为了这个。为了终于弄明白。」

「我不是为这个存在的。」

「人人都为点什么而存在,孩子。」

她们用叉子吃馅饼,直接从盒子里吃,这是她在那家诊所里遇到过的最好的事。馅饼是苹果馅的,在地铁站旁边买的,饼皮有一边烤焦了。黛博拉告诉她,曾祖母黛博拉——就是那个黛博拉——一辈子怕黑,因为在黑暗里她总会看见细胞,「像上帝一样不朽,只是没有上帝」。她还说,亨丽埃塔有涂红指甲油的习惯,说她爱跳舞,说克洛弗至今还立着她出生的那栋房子,人们专程赶去拍照,而这栋房子没给家族带来过一分钱。

临走时,黛博拉在门口转过身。

「他们给你起名字了吗?」

「编号。还有项目代码。」

「编号,」黛博拉重复了一遍,她脸上有什么东西变硬了。「我们家族一百年来被夺走了一切,连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名都是。别让他们把你留成一个编号。」

春天,身体开始表现得很奇怪。

先是小事。手指上一道被装馅饼的纸盒划破的口子,一夜之间就愈合了。后来是膝盖上的擦伤——她在跑步机上摔了一跤,因为拉奥医生准许她跑步,「为了本体感觉」。擦伤一天就消失了,原处长出的皮肤是新的、粉色的,仿佛膝盖想起来了:自己只有二十分钟大,而不是三十一岁。

到了四月,她打碎了一只杯子,碎片割开了手掌——很深,见到白色,见到肌腱。血流了大约五秒钟。然后停了,她看着伤口的边缘向彼此爬拢,缓慢地,像要开口说话的嘴唇。一分钟后,掌心只剩一道粉色的疤。一小时后,连疤也没有了。她站在水槽前,把手放在水流下,感到的不是感激,而是恐惧——那种安静的、家常的恐惧:当你明白,身体知道的比你多。

后来,一个叫萨姆的实验员取了她的脸颊黏膜刮片(例行检查,每周一次,她已经习惯了张开嘴等着),却把装着这些细胞的烧杯忘在了恒温箱里。四天后才想起来。

细胞还活着。

更糟的是:它们在分裂。

普通人的口腔细胞不会这样。它们在试管里活一两天,然后死掉——人人都死,这个星球上的所有人都一样,除了一个来自弗吉尼亚州克洛弗的女人。萨姆那杯四十七号烧杯里的细胞,三月十一日的涂片,第九天还在分裂,第十二天还在分裂,第十四天不得不把它们固定住,因为培养基用完了。

这事被写成了论文。论文被写成了新闻。新闻被写成了专栏:《不朽者归来》。星期四早晨,诊所楼下站着三组摄制组,还有一个举着标语牌的人,牌子上写着「她不属于你们」。她从高处久久地望着那块牌子,分不清它是站在她这边,还是反对她。

晚上,阿姆丽塔来了,疲惫不堪,拿着两纸杯咖啡,坐到了窗台上。

「你的细胞,」她说。「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?」

「意味着我有传染性?」

「意味着我们弄错了。组装的某个环节,我们减掉了癌症,却没有减掉不朽。原来它不在突变里。原来它是……」她动了动手指,寻找着字眼,「……弥散的。像汤里的盐。你不会生病。你的细胞不会按时间表死亡。」

「我是不朽的?」

「你不是。你会衰老,会死,像所有人一样,因为机体不是细胞,而是细胞之间的契约,而这个契约依然有效。但你单独的每一个细胞……」阿姆丽塔喝了一口咖啡,皱起脸——咖啡凉了。「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给这家诊所写信吗?世界上每一家制药公司都想要你的一块口腔涂片。」

「我的涂片能给他们什么?」

「第二次不朽。这一次——带专利的。」

她沉默了很久。窗外,标语正在被收走,举「她不属于你们」牌子的人被客气地请离。

「阿姆丽塔。他们问过亨丽埃塔吗?」

「什么?」

「五一年。取细胞的时候。问过她吗?」

阿姆丽塔望着杯子。

「没有。」

「那他们会问我吗?」

沉默就是回答,她们俩都明白。正因为如此,阿姆丽塔望着别处,极其平静地说了下面的话——人说可能让自己丢饭碗的话时,就是这种语气:

「生物材料的决定由委员会做。不是我。但按法律,你已满一周岁,有完全行为能力,没有你签的字,他们手里只有已经取走的东西。已经取走的,要不回来了。但新的……」她终于直视她的脸。「新的只有签了字才能取。记住你的签名在哪里,好吗?它只属于你一个人。」

五月,她获准在陪同下进城。六月——获准独自外出两小时,带着一部她保证不关机的电话。

她走遍巴尔的摩,真正的巴尔的摩,不是教学用的那个:走列克星敦市场,那里有蟹肉调料和糖的气味;经过绿山大道的墓园,隔着铸铁栅栏,她站了很久,数着乌鸦——因为乌鸦总在她停止等待的那一刻才叫出声。

然后是萨克斯管。

一位老人在普拉特街的街角吹奏,缓慢,带着呜咽,同一个音符一再回来,仿佛他在寻找它,并且找到了。她停下来听。就在这时,事情发生了:髋部晃了一下。左边的,微微向前、向侧,未经任何许可,仿佛身体听见了头脑没有听见的东西。然后是右边。然后,脚掌找到了一个她从未学过的节奏。亨丽埃塔爱跳舞——黛博拉告诉过她,但讲述只是词语,而这个不是词语,这个在词语之下,在膝盖里,在脊椎里。她站在人行道中央,头发被雨淋湿,她的身体在跳舞,而她——还没有,还没有——老人从吹嘴上方抬眼看她,点了点头,像人们向终于到来的人点头那样。

她允许了自己。闭上眼睛,不再阻拦。

三分钟。也许四分钟。萨克斯管停下时,她站着,喘着粗气,双手发抖,路人绕开她,并不回头——因为在巴尔的摩,一个跳舞的女人惊不动任何人。

晚上她问阿姆丽塔:身体能记住它从未做过的事吗?

「不能,」阿姆丽塔说。「肌肉记忆需要肌肉的经验。」

「那你解释解释,今天我身上发生了什么。」

阿姆丽塔没有解释。她记进了档案,然后走了。她脸上的表情,是科学遇到自己没有订购的东西时的那种表情。

她开始用新的听觉倾听自己的身体。不朽的细胞。就是这个,被纸划破又一夜之间忘记伤口的东西。就是这个,在跑步机上奔跑而不知疲倦的东西。她等着在自己身上感觉到那个女人——照片上的、下巴扬起的女人。祖母,供体,原始来源——黛博拉教她去索取的那些文件里,有各种称呼。

而有一天,在栅栏旁,她想到的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
亨丽埃塔·拉克斯三十一岁死在有色人种病房,死在这座城市最好的医院的地下室,没有任何人问过她任何事。而她,这个新的,在玻璃里长了十一个月,每天都有人问她:舒服吗?疼吗?早餐想吃什么?——每一个问题,都是同一种占有制的形式。亨丽埃塔的细胞是被无声取走的。给她话语,是为了让取细胞显得体面些。这两种方式之间隔了一百三十年,而她站在铸铁栅栏旁,第一次理解了自己的曾祖母。不是通过脸,不是通过额头,不是通过被复原到原意的基因组,而是通过这个:世界把她们两个都当作仓库的方式。

记忆住在脸的下面。它住在处境里。

晚上,她给黛博拉打了电话。

「我需要一个名字,」她说。

「总算,」黛博拉说。过了一秒,换了种声音,小心翼翼地:「你想要……她的?」

「不。」她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指甲——前一天她把它们涂成了红色。自己涂的,歪歪扭扭,第三次才涂得几乎均匀。「她的名字为所有人工作,唯独不为她自己,已经一百三十年了。让它休息吧。我要取我自己的。」

委员会在八月召开了会议,在镶着木墙板的大厅里,出人意料地彬彬有礼。他们向她提出「独一无二的供体资源」的身份,终身供养,住房,警卫,还有一份研究合同——按合同她什么都不用做,只要每月张一次嘴,取一块口腔涂片。话说得很温和,咖啡很好。几乎没有人说过一次「财产」这个词。

几乎。

到了最后,一切都说完了,微笑像谈判桌上的花一样摆好了,专利部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——她后来才知道他叫默文·斯坦——俯身对着麦克风,带着一丝恼怒说了出来,像人说一件不言自明的事:

「我们不要忘记,从法律角度看,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件用拨款资金制造的生物学人工制品。主体性嘛,当然,很美好,但我们在这里讨论的是材料的使用条件。」

大厅里安静下来。有位律师咳嗽了一声。主席温和地请他「换个说法」。斯坦换了说法,但「材料」这个词悬在空气里,像通风散不掉的气味。

芮记住了这个词。把它放在「史无前例」和「供体资源」旁边,放在记忆中那个存放着人们为之起草文件加以防范的事物的角落。

她听到了最后。然后从包里取出一张纸——她写了三个星期,改了六遍,黛博拉帮她校对,把公文腔骂了个遍——开始念。声音起初发抖,念到一半就不抖了。

她拒绝那个身份。她只批准一个研究生项目——不是研究不朽,而是研究为什么她的细胞在分裂,她的身体却在衰老,因为这似乎是一个关乎所有人的问题,而不只关乎她。其余一切,须逐案单独征得同意,并保留撤回的权利。已经取走的样本就让它工作吧——要不回来了,也许它们能帮到什么人,就像当年帮助战胜脊髓灰质炎那样。但新的,要有她的签字。而签字是这样的。

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在文件上签了名,见多识广的委员会秘书扬起了眉毛——因为她写的姓氏是新的,不是拉克斯,也不是项目代码,而是一个名字,短短的,两个音节。

芮。

就是芮。取自「亨丽埃塔」的中间音节。那个在她之前无人占用的中间位置。

「这是真名吗?」委员会里有人问。

「现在是了,」芮说。

秋天,黛博拉开车带她去了克洛弗。开了四个小时,公路越来越窄,田野越来越宽,还有烟草。它早已没人种了,但芮还是认出了它——凭路旁那些晾烟的棚屋:黑色的,窄窄的,小门紧闭,像有话没说完的嘴。

房子立着,正如黛博拉所说:胶合板封死的窗户,一块铭牌,一个角被人恶意损毁,墙上有人用粉笔写着「谢谢亨丽埃塔」。粉笔字已被雨水冲得发花。芮在房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绕房走了一圈,摸了摸那些散发着尘土和上个世纪气息的木板,什么也没想起来——因为没有什么可想起的。但她做了路上想好的那件事。

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小只培养皿——向萨姆软磨硬泡要来的——里面是她自己的细胞,口腔细胞,不朽的,出自四十七号烧杯。她打开皿盖,把它放在门廊的台阶上,放在太阳底下。

「干什么?」黛博拉问。

「归还。」芮在旁边坐下,坐在门廊上——一百年前,那个涂红指甲的女人坐过的地方。「一百三十年,他们一直在从这栋房子里取走东西。总得有点什么回来。让它在这儿躺一会儿吧,在家里。它们是不朽的,它们不在乎。」

黛博拉看看培养皿,又看看她,脸上的表情变成了那样一种:笑是不行的,而别的都已经来不及了。

「你疯了,」她说。「跟她一模一样。」

而这是芮为自己收下的第一个比较。

回去时已是黄昏。车灯捉住一座座窄窄的黑色棚屋,每一座都亮一秒,然后熄灭。芮望着窗外想:不朽不是永远活着。不朽是被人永远使用。而生命,是你有一个名字,有一个签名,有一只烤焦了边的馅饼,和在镶木墙板的大厅里说「不」的权利。

这一切,亨丽埃塔一样都没有——除了名字,而名字也被拿走了。

而芮,现在全都有了。

她们驶上公路时,克洛弗门廊上的细胞在分裂;天黑下来时,它们在分裂;它们分裂了一整夜,在星空下——一百三十年来第一次,不在恒温箱里,不在别人的显微镜下,而只是在家里,在温暖中,不多不少,正好分裂到它们需要的程度。